第三章
蟒喉壓根沒想到順著殊途河一直向上就能到達天界,儘管他不知道羚到底是走哪一條支流,也不知過了多久。總之,在經歷過十隻手指頭數不清的暈船與黃昏日落,終於到達天上了。
最驚奇的是他們竟然是優游在雲海之上,用手觸摸,就能感受到水氣殘留在指間的氣息,這麼說來,這雲海到底是水氣還是什麼構成的?而這麼一大艘船是怎麼浮在雲的上面完全不得而知。
「唉,羚小姐……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到啊……」
坐的腰痠屁股麻的,蟒喉真正嘟嚷出口後,又被羚惡狠狠瞪了一眼。眼神好殺……蟒喉打了個寒顫,待會就死在她的「螺旋槳」之下。
「要到了。」羚冷冷的開了金口。
還來不及問,一陣茫茫大霧便撲面而來,蟒喉下意識的瞇起眼睛……「咳……咳!」
這霧竟然會嗆人,不是普通的霧嗎?
蟒喉秉住呼吸不敢說話,大約一刻鐘時間,好不容易大片白色霧氣逐漸散去,而有東西在那之中浮現出來了--
「……」
「哇喔!這難不成就是……」
蟒喉站起身望著眼前瑰麗景像,不禁驚呼出聲。
「沒錯,是天庭。」矇著雙眼的羚從口中發出冷冽的聲音。「所謂天庭,是集結了所有天眾的要塞之地,而天庭的管理者,就是瑤池金母--西王母。」
「西王母……?」
「你很快就會見到。」羚說。
天庭比地冥的任何一殿還要大,像聚集地冥十殿那樣的氣勢磅礡,被映入眼簾的建築物震懾到。
非常壯觀的景象,湛藍色的天空中聳立著一棟白紅建築物,白色的部分亮到會折射光,與其說高聳入天,到不如說它是完全融合於天上了。
「坐好,摔下去我可沒辦法替你收屍。天界沒有你想像中的美麗,底下的雲海摔落下去可是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嗚喔……」
羚還是冷冰冰的,說出的話讓蟒喉背脊涼了一大半。
但羚接下來的動作更令蟒喉緊張了,因為羚舉起了槳站在船頭,船也緩慢的停了下來。已經稍微習慣這模式的蟒喉大概知道羚想到做什麼。既然前身是殺手,那麼當拿起武器的時候只有--
「羚小姐,怎麼了……」
「前方有結界。」
「什麼?」
「無法前進。」
咻--
有東西從天上飛過,蟒喉和羚抬頭仰望,她們看見七彩的顏色,那是一道道虹光。
非常炫目,天空劃過光芒,一道接著一道,有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在空中劃出顏色的線,先是分散然後又交錯,迅速的往天庭正上方飛射過去--能清楚的看見它們的目標是天庭,像是因為什麼而聚集在一起了。因為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瞬間就竄入天庭最上方的塔頂,只留下了類似彩虹的痕跡。
「那是什麼啊?」
蟒喉好奇的問,羚抬頭壓低聲音對著天際說:
「是神仙……」
此時大殿瞬時聚集了萬道光芒,嬪伽羅和曼朱沙華頓時用手肘摀住前額,突如其來的光刺得長期居住在地冥的他們睜不開眼睛,潔白的地上映照出交錯的色彩,閃閃發亮著。
奈達西站在立柱前,瞪大眼睛望著眼前景像,她的血色紅瞳才不畏懼光,反而被那種色彩吸引住。
「來了嗎?」西王母沉靜的說,語氣夾帶一絲絲喜悅。似乎不把嬪伽羅之前發出的躁動當一回事。
天庭大殿數根塔柱,每根塔柱旁邊都出現一道光,就像受到西王母徵招一樣,彩色光芒的背後,出現了人影。凌空和緊那羅又奏起了另一音樂,就像盛大歡迎他們的儀式。
「我瑤池金母與天眾同胞們慎重歡迎諸位回到天庭--」
西王母起身,端起了酒杯,她依序順時鐘將酒杯朝向第一個光所在位置,輕輕呼喊了那些神仙的名字。
「北極紫薇大帝護駕之神--四聖真君(北極四聖) 天猷附元帥、翔聖真君、祐聖真君。」
「『在。』」
藍、紅、黃光中映照出的是三個靜肅身影,除了在坐的天篷之外,分別是天猷、翔聖、祐聖。他們穿著鑲著銀邊的鎧甲戰袍,厚重的盔甲上雕刻了各自代表的圖騰--天猷是木精,鎧甲是樹藤的形狀,一雙褐瞳,威風凜凜的容顏,跟天蓬比起來嚴肅很多。
翔聖為丹天,圖騰是火的形狀,代表為朱紅色,如同火精形像般,非常魁梧,看上去有些桀敖不馴。而最後,祐聖為玄天,代表水精的意思,個子相反的嬌小許多,祐聖與翔聖互相呼應。
嬪伽羅和曼朱沙華從未見過什麼元帥,地冥再怎樣就那幾個老頭,被震懾的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反觀那個金精天蓬元帥,可以一臉打著哈哈,讓人狐疑他身為北極四聖之首的身份。
「好久不見,天猷、翔聖、祐聖,這裡的酒很好喝喔……」
看來是醉了吧?這傢伙……眾人的共同感想,要不是西王母在場小憂還真想給天蓬一巴掌。
「您真是一點都沒變。」木氣之神天猷說話果然跟木頭一樣,祐聖跟翔聖點頭表示贊同。
「哼哼,你們就是這麼食古不化所以才會調配到這麼遠的地方去……」
說到一半,綠璽已經為西王母斟下一輪的迎賓酒。
「八仙--漢鍾離、張果老、韓湘子、鐵拐李、呂洞賓、何仙姑、藍采和、曹國舅。」在白色日光中出現的幾個身影--
手持芭蕉扇的道士,漢鐘離。
看起來相當文弱的韓湘子。
柱著鐵拐杖的乞丐,鐵拐李。
手持蓮花的女人,何仙姑。
身上破爛程度和夜叉有得拼的藍采和。
還有裡面唯一衣冠楚楚的曹國舅(曹佾)。
「『是,八仙向西王母娘娘問好。』」八仙果然名不虛傳,齊聲向西王母問好的聲音響震了大殿,依序排開了大陣仗。「大家都到齊了嗎……咦,少了兩個人?」數了數,嗯這裡的八仙只有六個。
「真是,跑到哪去混了,呂洞賓和張果老那兩個老頭。」鐵拐李抱怨道。
「在後頭呢,待會就來了。」何仙姑用蓮花掩著口笑。後面曹佾心口直快又補了一槍:「動作真慢。」
你們八仙還真是名不虛傳的……感情不好。天蓬在心裡面想。
「算了,各位先就坐吧。」
「『是。』」
「……很榮幸大家距離百年之後在此齊聚一堂,別來無恙。只差一位尊貴的長者、我們便可以開始今天的會議。」西王母正向餐桌向大家舉杯一飲而盡,扣除八仙的位置,現在只有在她正對面最遠端的位置沒有坐人。
究竟聚集了這麼多名將神仙到底想要做什麼,還有,開什麼會?這會為了什麼而開?嬪伽羅和曼朱沙華總覺得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然後,在她後方塔柱緩緩升起了一道白光。
非常炫目,幾乎要淨化一切的白色。「到了嗎?」西王母說。
那人穿著袈裟,手持錫杖,姿態像是個老朽。
這個人好像……比起其他人,某王子搶先認了出來,不顧形象和禮節的用手指著那人--
「啊……地藏王老頭……!」
「嬪伽羅!」「少爺!」曼朱沙華趕緊摀住嬪伽羅的口不讓他說話,小王子最後只剩下「嗚嗚嗚」的聲音。
喂!他好歹也是堂堂掌管地藏王菩薩,私人恩怨還是回家再說吧!
「好久不見,地藏王菩薩。」
西王母輕輕行了禮,順便瞪視了嬪伽羅一眼。以地位來說,她們倆相當。
「我好久沒上來了,真是路途遙遠、長途跋涉,還有啊我身上金色光到妳這裡不知怎麼反射都變白了。」地藏王看看自己貼了金箔的袖子,似乎對發出白光很不滿。
「如果您感到疲累那還是盡快就坐休息吧。」
西王母舉手示意,身為總管侍女的綠璽急忙替地藏王奉上茶水毛巾。
「連嬪伽羅這小兔崽子都在啊,噢曼朱沙華也在呢,真是難得。都是名將,妳這邀請的還真是大費周章啊。」地藏王環顧室內,看了在場人士,微笑致意。
「是,當然。」西王母點頭,但後面又補了一句。「雖然閒雜人等不在我的預料之內……」
「……!」可惡啊,這女人……嬪伽羅咬牙切齒。
「別對號入座了,我邀請的人其中包括武將、鬼將、神將、神仙、宮女,不只你們,其他人會陸續回到天庭。」
「西王母娘娘,小的斗膽請教一件事……」
「忘憂,妳說。」
「請問為何現在的天庭裡面,都沒有神祇呢?」
這是小憂這些日子一直放在心裡的疙瘩,雖然很害怕西王母,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說了。
「曾經風光的天庭為何像現在這般空無一人?以前的侍女分門別類各司其職……但是現在只剩下綠璽大人,和一些剛出生的花精而已。」
小憂恰巧對上綠璽的視線,綠璽點頭微笑著,不帶任何情緒。
「忘憂草曾經因為帶罪之身而貶入地冥,所以不理解天界的事是應當的。」
西王母說。
不過那個「曾經」,是代表現在對忘憂的事情全都一筆勾銷了嗎?
「忘憂草提及的也是我接下來對各位說明的。」西王母的臉色逐漸凝重了起來,眾人不禁挺直背脊屏息凝神。「約莫十多年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爭鬥,一場不小的爭鬥。」
「爭鬥?訴諸和平的天庭?」
「是……說來慚愧,發生的地點就在這裡--天庭大殿,除了地冥的各位以外我想眾神仙都在場。」西王母點點頭。
「那真的是非常慘烈一場戰役。起因是神仙內鬨,有人在大家的酒裡面下毒,結果毒素像某種效應一樣,讓神祇們接二連三的發狂。」
率先出聲的是北極四聖的天猷,天猷聲線語調穩重,與天蓬是完全不同類型。
「發狂?」
「就是發狂。不顧任何一切,豁出生命那樣的發狂。」
「是,當時天猷副元帥的手臂還被砍傷了,我們也是損傷慘重。」祐聖托著下顎說,旁邊翔聖跟著點頭。
「連這麼強大的天猷元帥也是嗎?那究竟是怎麼樣的戰役……」
「哎哎,你們為什麼要故意漏掉我啊,我明明也在場啊。」天蓬不滿的說,但還是沒人理他。
「發狂的大部分是一些溫馴良善的神,但是逐漸的也開始有武神跟著發狂了,像毘沙門天大人就是。」
小憂的心糾結了一下,一想到毘沙門天她就忍不住心痛……
「像我們那時還只是小神,輪不到我們。」八仙的漢鐘離搧著扇子,涼涼的說。「說的也是,曹國舅當時還沒出生吧……」
「你們這些人……」曹佾怒瞪自己的師兄,要不是他是小輩要不然早就回嘴到讓他們去跳河了。
「不管怎樣--這並不是我們當初能預料的事情。」西王母開口,吵雜的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西王母臉色顯現憂傷,難過的咬著下唇一字一句的訴說著。
「由於無計可施,所以將那些神祇給關進地牢裡面,直到死亡。但誠如你們所看到的,在地牢裡面的神祇肉體並不會死亡,而靈魂則是被困在那裡永不得超生,直到肉體腐爛為止。」
「好殘忍……」
「所以地牢是本來就存在的嗎?」
「地牢本來就是因為犯錯的宮人而建的,並沒有設下結界,所以監牢根本關不住身為神祇的祂們。」西王母嘆了口氣,繼續說:「這些年來我們已經盡力把所有神與宮人都驅離開,讓祂們去民間建造的神殿居住或是在哪居住,到了現在天庭已經如同空城。」
「就像凌空和緊那羅,身為樂師的她們也是最後被驅離的一群,這些年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將她們找回。」眾人的目光停留在兩人身上,但美麗的樂師只是輕輕行了鞠躬禮。
西王母看起來真的非常哀淒的模樣,讓人想到了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這個地方……或許,天上變成這樣不是她能預料、也不是她所想要的吧。小憂覺得自己竟然對西王母產生了惻隱之心。
聽到這裡,覺得還真奇怪。連地冥的小王子都感到疑惑了,這個天跟他們想像的天不太一樣。
「我聽說天庭一向平和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那是因為--」地藏王菩薩的聲音一出來就撼動大殿,老朽的聲音像是穿透地板、震動牆壁,與其說在說話,不如說是直接打進腦子裡的。這點曾經與地藏王直接面對面的奈達西最清楚,從剛剛到現在她也只聽得懂這句。
「『天界並沒有統治者。』」
「天界沒有統治者?」
「西王母娘娘不是……天界的……」他們都一直這樣以為,因為一直站在上位的就是西王母。
「不,世界的起源是盤古,而造人起源是女媧。西王母貴為娘娘,雖是生死簿與天庭掌控之人,但是天界缺少了治理『天』的人。如果說凡事依照規矩,那麼現在的天界就是缺少了規矩。」
「地冥有鬼子母掌管生死簿但同時有掌序的十殿閻羅,以及我的存在。」地藏王又稱幽冥教主,秉持「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成菩提」(本願經記載)。
「沒有規矩這個世界便會亂序,不只是天界、整個世界的變異將會逐漸明顯。」
「……」
眾人沉默了,面面相覷。
亂序?
「所以眾神的發狂也是一種亂序?」
「是的。」
「哼……」
從喉頭硬擠出的笑聲,突兀的打破一片僵局。「真無聊。」
「沒有統治者嗎,隨便選一個不就好了。」
奈達西稚嫩的聲音響起,用了事不關己的口吻。事實上真的不關她的事。
好無聊,這些人真的好無聊。
她完全不懂為什麼人類老是為了無聊的事情而煩惱。
「妳……」天猷不敢置信的望著那名異國少女,看起來相當纖細柔弱,就像不懂事的孩子,天真無邪的說了這種話語。
「這野丫頭是打哪來的?說什麼傻話!」
因為奈達西的一句話激得武將全站起來都要拔刀相向了,但她還是涼涼的坐在位子上玩著食物。因為她不能吃,所以一直用筷子敲著手邊的碗筷發出吵雜的聲音。這時候小憂真佩服奈達西到底是怎麼在這種環境下處變不驚。
奈達西很特別,特別到會無端掀起其他人對她的關注。
幾乎在場神祇入座前都會不自覺的望向她,淡粉紅髮和深紅瞳孔,她就像一種美麗的珍奇異獸。奈達西呈現的是另外一種氣質,而且那種氣質非常生冷。
她比坐在那邊的夜叉,還更像鬼。
『這女孩還是老樣子。』
這是讓地藏王鬆口氣的部分,也是有些惋惜的地方。因為,再怎麼樣,這個女孩都沒有惡意。
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她只是純粹的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奈達西小姐。」
西王母抿唇壓低聲音,如同低氣壓的前兆,眾人以為她要發怒了,但出乎意料的西王母扔出了一個驚奇的提議--
「既然妳那麼認為……那是否要去挑戰看看所謂『隨便一個統治者』所治理的國度呢?」
「挑戰?」
不知為何,奈達西挺喜歡這兩個字。
「是的。」
「這也是我讓夜叉帶回妳的目的之一,那裡可說是夜叉的第二個的故鄉。妳想去看看嗎?」西王母斜眼瞥向坐在角落一直靜默的夜叉,身為鬼藍髮的夜叉聽到西王母的說辭一直空洞的雙眼難得閃過一絲詫異。
「那是哪裡?」
「……」西王母微笑。「修羅之國。」
「娘娘!」「西王母娘娘--!」聽到西王母那麼說,幾乎在場人都忍不住一齊喊出口。就算、就算……這女孩再怎麼跋扈,難不成要把她送去那種地方嗎?就憑這個纖弱瘦小的女孩子嗎?
「修羅……之國?」
「那是紅色的戰場之國。所謂的修羅之國就是阿修羅王統治的地方,妳知道『修羅道』嗎?修羅道是三善道之一,也是我們天界神祇中的其中一種。他們本性善良但是善妒善爭鬥,那裡的人喜歡戰鬥;而且視戰爭為生命,由其是他們的王。」
「不行、那不成!這個孩子去到那邊立刻就會死去的,而且據說修羅王和鬼族正在戰役,現在去太危險了!」八仙的何仙姑搶先說了,看她的表情緊張跟什麼似的。
「仙姑姨,我想這小妮子妳不用替她操十萬個心,她自己會照顧好自己。」
曹佾打開摺扇俐落的又使之闔起。他剛剛還在想這小女孩跟肚石鎮的那個女娃是不是同一人,跟在肚石鎮見到殺氣騰騰全身浴血的模樣簡直天差地遠。不過最讓曹佾驚訝的是,那名夜叉鬼原本就是西王母的手下?還好當時沒抓了他……
「稍安勿躁。」
西王母喝止,眾人紛紛安靜下來。「去不去得由她做決定才行。是吧?奈達西小姐。」
……視戰爭為生命?
「他們殺人嗎?」奈達西揚起頭來,所有人都看見她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她是認真的。
「當然殺人,殺神、殺佛、殺鬼。對於修羅族而言,如果不殺戮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
她也是……如果不吸血,就沒有存在意義。
奈達西看向窗外,但視線卻停留在遙遠的彼方。
「如何,仔細考慮一下吧?那位修羅王,我想妳們應該很合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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