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妳說什麼?」
奈達西冷眼瞥了天蓬一眼,像在抱怨「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說,他是個死人。」
她可不想再重複一次。
奈達西退到牆壁的另外一邊,夜叉緊緊盯著天蓬要他不要輕舉妄動。一下子聚集太多人讓她不太能適應,血的氣息會驅使奈達西骨子底的衝動本能,況且她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
「這是……」
綠璽蹲下身,查看那個倒在地上的人。綠璽用指尖壓住他的脈搏,但很明顯從露出的臉和肌膚就看的出來這人已經死亡很久了,他臉上的肌膚像被抽走所有水分的植物那樣的乾枯,眼睛部分深深的凹陷下去,那分明不是活人的臉色。
寬大的斗篷似乎就是要掩飾這件事,但是為什麼讓這樣的死屍來看守監獄呢……
「嗚……」嬪伽羅摀住了口,胃正在翻攪。覺得好噁心……
「他怎麼可能已經死了,明明每天都……」曼朱沙華覺得不敢置信,這人剛剛還想攻擊他們耶!「你們不會想要說他其實是個死靈吧?」在地冥活了那麼久,是不是鬼難道會分不出來。
「就是所謂的……『行屍走肉』?嗯……活到這把年紀才真正看過」天蓬也覺得不可思議。
「……」
「綠璽大人?」
小憂走過去看蹲在地上的綠璽,想為什麼這位大人僵在那裏這麼久又不說話,想要攙扶她的時候卻發現綠璽的表情有點不對。
綠璽從鼻息嘆出一口氣,小憂驚見遺留在地上的水漬。
「綠、綠璽大人?」
綠璽哭了。
好像真的很心痛的樣子,毫不掩飾內心的抹憂傷,綠璽持續落下淚水。她的表情夾帶著悲憫、哀憐和憂傷等複雜的感情。發自內心的,但因為如此在場所有人都呆愣望著綠璽,不知該如何是好。
「您還好吧?」小憂不敢踰矩,只能跪在她的身邊,靜靜等待綠璽恢復平靜。但是綠璽只是搖搖頭。
奈達西覺得非常奇妙。
地上那個不過是「普通人」,而且已經死了。但是這個女人為什麼要哭呢?
「綠璽大人,您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天蓬問,印象中綠璽好像有能和萬物對話的能力,她說不定察覺了什麼。
「他……是死後才變成這樣的。」綠璽說。「真可憐……」
「什麼意思?」
「因為有人把他變成這個樣子……但是我也不敢篤定。」
「是……誰做出這麼殘忍的……」小憂咬著牙,從喉間吐出字句,但還沒說完卻被奈達西打斷了。
「噓。」奈達西撐著背靠的牆壁起身,像猛獸一樣壓低身體,細緻的嗓音透露出警告姿態。
「有人。」
幾秒後黑暗的地牢中響起了門開闔的聲音。
「很可惜……正是如此。」女子溫婉的聲音悠悠響起,接著是腳步聲,然後那張她們所認知的臉在黑色中浮現出。一張白皙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如他們所預料的是西王母。
「放著你們不管,就出亂子了?這叫我該如何是好……還把地牢打壞成這樣。」
「很抱歉,娘娘……」天蓬率先鞠躬道歉,小憂低垂著頭跟著躬身。
「就是她……把我們關起來的人……!」
嬪伽羅指著西王母尖叫,但是立刻被小憂伸出的手制止。
「很抱歉,嬪伽羅少爺,可能要請您安靜一下了。」
嬪伽羅還沒反應過來,小憂力道強勁而且準快的手刀從他的身後劈了下去。
「小憂!」
曼朱沙華扶住癱軟昏迷的嬪伽羅,一臉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女孩。
真狠啊……這女人……
天蓬看著小憂毫無表情的側臉,內心不禁升起了這樣的感想。
「……西王母娘娘、小心!」
見嬪伽羅已經倒下,奈達西後足蹬了一下牆壁,利用衝擊力搶先衝上去,伸出手刀完全依照她的本能行事--攻擊她!奈達西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從纖細身體中爆發出的殺氣,立刻籠罩了整個室內。
「……」
但是一個側擊,奈達西的手刀卻被天蓬的斧頭給擋了下來,天蓬這個男人雖然臉上堆滿輕浮的笑意,但是強勁的能力卻是無庸置疑的。
奈達西旋轉一圈落地卻發現動彈不得了,抬頭一看,制止她的人竟然是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夜叉。
「這小妮子怎麼回事,一點也不懂禮貌。」西王母埋怨的用扇子掩住臉,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但到底是靠了什麼能力才能讓石磚半毀碎裂,這麼纖細的少女……可能嗎?看來夜叉這次帶了相當棘手的人回來呢。
「夜叉,先把她給帶下去。」
夜叉向西王母點點頭,把奈達西架回原本的位置,儘管奈達西火爆的掙扎但夜叉仍對於牽制她毫不費力。「對……不……起。」夜叉壓低聲音在她的耳邊說了三個字,奈達西只是睜大眼睛。
「為什麼掌管天界的西王母會到這裡來……難道這些都是妳指使的?」曼朱沙華抓著嬪伽羅忍不住開口。
「是又如何?」
「那倒在那邊的那個死人呢……他一直在這裡面徘徊。」
西王母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沉思幾秒鐘,她一向不否認。「那是我放進來的。」
「祂原本也是神,名字是毘沙門天。」
「!」
「什麼……」小憂先摀住了口,忍住哭泣的聲音。這是真的嗎?那個偉大的武神毘沙門天……「毘沙門天大人……」
「他已經死了,但是靈魂不肯脫離肉體,沒有辦法把祂放逐到別的地方去,所以只好讓祂先留在這裡。」
簡直就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一樣,西王母手持火燭一臉冷峻盯著眼前景像,她的身後跟著兩名侍女。「我有沒有說謊,問綠璽就知道。」西王母轉向綠璽的方向。
「這妳應該了解吧?關於真相。」
「……是的。」
但是綠璽仍跪在那句乾屍旁邊,低頭像是在祈禱。她的嗓音非常悲傷。
西王母嘆了口氣。
「先把大家帶下去整理一下,有什麼事我晚點再宣布,屆時把大家帶到大殿來吧。」
曼朱沙華完全摸不著頭緒,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們好像突然脫離「囚犯」的身份了,還以為西王母那女人會把他們手腳都套上鐐銬,結果沒有做任何處置,只是請侍女帶他們下去梳洗。
曼朱沙華背著嬪伽羅被帶到一個廂房,繞了很遠的路,他推斷這是下僕住的地方。女侍說待會會有人送上換洗衣物和傷藥,曼朱沙華讓昏迷中嬪伽羅躺在床上歇息。
不明白小憂為什麼要那麼做,而且她的表情很害怕的樣子……查看了一下嬪伽羅的狀態,沒有大礙,小憂並沒有太過用力,只是輕輕點了一下而已。但剛剛少女的神情還是讓曼朱沙華震驚住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小憂那種模樣。總覺得被捲入什麼大事件了……
雖然是天界,理應要有很多神明才對,不過這裡很安靜。地冥是寧靜,寧靜與安靜是完全不同的。
「叩叩。」
敲門聲響起,曼朱沙華沒有應答。
「……」在異鄉自身處境還是注意一點的好。
似乎也理解了這點所以那人直接推開了門,如同曼朱沙華所預料的--是小憂。
恢復了平日模樣,小憂輕輕行了個禮、姿態莊嚴,手上堆疊著換洗衣物和一些必備用品,很熟練的進門然後放置到櫃子裡面。
「……西王母娘娘賜予你們的換洗衣物我就放在這邊。廂房裡都有獨立的衛浴,就在後面,布巾我也放在這裡了,如果有什麼需求可以再告訴我。」整頓好一切的小憂,來到曼朱沙華面前舉止如同當年侍女總管,曼朱沙華覺得他好像從來不認識此時的女孩,
現在的小憂,笑不出來。
一改解憂的溫柔表情,忘憂微微擰起眉頭,眼睛裡夾雜太多複雜思緒,快要哭的樣子。
「小憂……妳還好吧?」
「嬪伽羅少爺他……」
「他沒事,就當難得中一次暑吧。沒關係啦反正他平常就是愛亂講話,偶爾也要教訓一下啊。」曼朱沙華打哈哈的說著,讓小憂像拿到糖果般破涕微笑的般的笑了出聲。「這個替他抹一下會比較舒服一點。」
「是鼠尾草啊。」小憂遞給曼朱沙華的鼠尾草提煉而成的藥膏,因為他們在地冥的時候總喜歡趁鬼子母不在,偷偷提煉這些藥膏。想到那段時光不禁令他們相視而笑。
「但是我還是不相信妳真對這麼崇敬的嬪伽羅那麼做了……那個西王母到底有多大本事?妳可是忘憂耶……」
「忘憂又怎麼了,我只是個普通的花精。」小憂沉下臉收起微笑。「而且西王母娘娘是現在掌管天庭的人。」
曼朱沙華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這個女孩跟他在二十年前見到的一樣……「妳……一點都沒變。」
她沒有刺,卻表現得像有刺之花的樣子。
她本身的特性是療癒,但是卻從不使用自身能力療愁自己。
曼朱沙華最初記憶的小憂就是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女孩。
另有療愁之名的小憂是忘憂草的花精,她出生在廣大的金針花田裡,與一大片欣欣向榮的橘黃色花朵一同生活。究竟怎麼成為精靈的她已經不記得了,花與其它生物不一樣只要修煉十幾年可成為精靈,被選為天庭侍女對於花精們來說是何其幸運的事,雖然地位低下,但是那樣可以活得更久。
花精的壽命只有八十到一百年,但是如果擁有了仙籍的話,籍位越高最長可以活到三百年才會枯萎。。
所以擁有仙籍幾乎是所有花精的期盼與驕傲。除了長的特別漂亮脫俗的牡丹、百合、蘭花、冬梅各種吉祥花能夠獲得較高職位,像忘憂草這樣的花朵大抵只能獲得侍女這般小職位。
忘卻憂愁的花,本名金針,又名萱草、忘憂、療愁。一直以來都是聽天由命的性格,個性溫順,別人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應該說她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麼,但那一直是身為宮女的宿命。
或許西王母也是因為這樣子徵招她入宮的吧。
在一場宴會之中,一個跳舞的禮樂打破了直徑有六十多公分大的白陶瓷盤,那個巨大的球從高空碎裂成五六片,差點砸到座位距離最近的大功德天(註:吉祥天女為佛教護法神),站在一旁隨侍小憂反應相當快,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大功德天推往旁邊的位置。
砸下的陶瓷碎成千塊發出尖銳聲響,嚇壞了在場所有人。
大功德天毫髮無傷,但是小憂卻劃傷了腳在腿部留下好大一道疤。
保護了女神算是大功一件,當時西王母立刻發現她令人驚奇的反應力。
絕非偶然的,忘憂視覺觸覺和反應都跟上等的武將一樣,甚至更好。
「所以……從那之後毘沙門天大人便收我為徒弟。這我跟你說過的……」小憂垂首。
人稱四大天王的第一武將--多聞天王(又稱毘沙門天)收了當今世上第一個花精做徒弟。
毘沙門天聽見西王母的建議時,還覺得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
但是當他見到小憂時卻完全改觀。
花精一向是很柔弱的,被風一吹就不知道飄乎到什麼地方去的那種柔弱。
但是「這名忘憂」不同,當她手裡拿著短刃學自己壓低身體……那種姿態非常難以言喻。
簡直就像拿著刀子亂揮的小孩,身上都被尖銳的雜草給劃傷了,跌倒的傷口注著血。但是她非常享受,比起那些正氣凜然的武將,這女孩享受著極限、與死亡相處的樂趣--
「……」
「我還記得進天界之前的妳是非常天真可愛的,什麼都不懂,跟其他花精混在一起玩也無所謂。但是那時後被貶回地冥的妳,跟現在有點像……」曼朱沙華回憶說。
那個表情令人不寒而慄。
彷彿對世界絕望似的,帶著哭泣之血的花朵。
「都是過去的事了,以後再說吧。」小憂抿唇。
「咳……!」此時嬪伽羅深吸口氣,像是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樣子。「嬪伽羅少爺……!」
小憂湊近蹲低身體,想看看他的情況怎麼樣,嬪伽羅睜開眼睛女孩的臉龐映入眼簾,小憂低下頭說「我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沙華。現在的我不管那麼多,我只知道用自己的方法保護好你們……天界真的不是非常安全的地方,我只要你們平安無事那樣就好了。」小憂說,她是認真的,語氣懇切。
「……」
曼朱沙華點點頭,面對女孩的表情有些不忍。只要妳還保有對鬼子母家人的心意的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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