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8/19

第一部 《燈芯彼方》一章之一

半龍生 第一部 《燈芯彼方》──椒圖篇

第一章 任務

屋頂上有一個人影,紅色麻繩飄盪在空中。

「今天氣溫良好──和風煦暖日照不強烈,北部地區晴時偶陣雨,整體上來說還算乾爽,紫外線指數3-4級以下……總而言之天氣非常完美!」展望無際視野,男子特有的明亮燦笑。

大剌剌直接坐在吞脊獸上方的年輕男子,視線朝向宮殿外頭。穿著深藍刺繡綢緞上衣,在冷冽清晨中不畏寒似的不披外掛,腰帶是隨意捆綁的深紅麻繩,衣襟繡的獸型是代表身分的「鴟」。

──男人吐吶著清晨冷冽氣息,搓著幾乎被凍僵的雙手,悠然自得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樣。螭吻用手遮著日光,轉個方向,像發現新大陸般大呼小叫了起來。

「喔喔,我看到六和堂側門那裏有一男一女仙官在那裏偷偷摸摸、摟摟抱抱……天才剛亮,到底是誰這麼大膽……

正當螭吻認真思考那兩抹如芝麻綠豆般大小的人影到底是誰時,一道比晨霧更清冽的嗓音從下方響起了,他所熟悉的冷調聲線。

「我說螭吻大人您應該下來了吧。」

啊,這聲音是……

「麒……麒麟!」螭吻將身軀移至、應該說整個趴在屋簷上,完全沒有形象的,倒掛金鉤、向下眺望。

「是麒麟對吧?」翻個身,螭吻讓自己穩穩的站在屋頂上。面向發出聲音的那人,長越腰際的髮隨著他行走一舉一動而隨風散逸著,吸引了眾女官的目光,還附帶了不少喧雜聲響。

不知什麼時候追到這裡的男子,看起來比站在上方的螭吻年紀還要小了一點。隱藏在暗綠披肩下的臉龐仰起,翠玉的眼瞳,淡綠中隱隱散發出金光的視線朝上。

被稱作麒麟的那個人微作揖,在上方的年輕男子一躍而下,安全落地。

「螭吻大人。」

「不要那樣叫我啦……」螭吻嘴上雖然這樣說,卻沒有絲毫不悅的情緒展露。他順手拍了拍沾染衣衫的灰塵,總是這樣,沒有架子的天然無謂笑容。

螭吻在龍王九子中排行第二(又名鴟尾)(註三)

「總有一天吻獸會被您給壓斷的。」麒麟目光朝向屋頂正脊,瞇起雙眼。

照他那種玩具騎法總有一天那隻獸被坐斷了也不稀奇,重點是有人藉著外力想把自己的所作所為正當化。麒麟在心中盤算著:「是說,人為疏失可以報公帳嗎?」

「有什麼關係,那隻吻獸明明就是以我的型做的,我愛怎樣就怎樣了,明天我要換龍尾魚型的正吻獸也沒人攔我──」

……螭吻大人!」太過口無遮攔了吧……明明就是魚尾龍型。如果真的換了,麒麟想首先會發瘋的就是龍王殿下了。

螭吻露出笑容,對麒麟的冷淡毫不在意。

「麒麟。」

「你不知道從上面往下看是一片燦藍、一片燦藍呦……尤其是晨起黎明之際,自己非常渺小,天下所見之處彷若屬於你,那種氣魄和景象……雖然吸入空氣冷凝後,指節泛冷僵硬,但因為被震懾了所以根本無所謂。」

「如果你願意跟我爬上去好想讓你看看,不過你不會願意的啦,畢竟太失大體了。」

「是嗎?」

乍看對男人話語不怎在乎的模樣,麒麟口中發出寒冷的聲音,但唇角卻輕勾起笑意,毫無意識的那種。

不用說他能想像螭吻眼中的景色。

螭吻本來就不是甘願被束縛住的人,隱藏在溫和面孔下的好險性格,他一直站在高處瞭望,望向遠方,望向不屬於這塊土地的彼端。不、他的視線必定超越了邊界,越過了斑斕七彩的厚雲層,甚至穿透山嵐淵花,與羚羊一同奔馳踐踏草皮。

麒麟有時會疑惑,在這個人眼中排列切割的百格宮廷究竟是什麼樣子?……又為了什麼甘願留在這裡?

「啊……!」麒麟還沒回神過來,身旁人發出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叫。

「怎麼?」

「麒麟,你把頭髮紮起來了嗎?真可惜這麼漂亮的長髮,父王看見了一定會很感嘆的。」螭吻輕輕執起被綁在後頭的粗辮,長過腰際泛著青光的金色長髮,觸感柔順又不乏彈性堅韌。

那是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翠玉色彩……螭吻在內心悄然感嘆卻沒說出口。

看得出來麒麟已經試圖用披肩掩蓋髮色了,但在墨綠披肩下露出的髮絲照樣引人注目。螭吻一直無法理解的是,麒麟似乎非常在意他的樣貌,他似乎不太喜歡。但那可是所有天界人都稱羨的臉孔,明明就非常地漂亮不是嗎?當然,形容他漂亮對那個人來說是大忌中的大忌……

……感嘆也沒用。」而且不過是綁起來而已啊?

麒麟側過身,金絲從螭吻的手上拂過,刻意不予人觸碰的樣子。螭吻從喉頭發出了「喔」的聲音。

縷縷髮絲掃過手腕的觸感異常滑順。

「如果能夠一次減短他一百年壽命,要我剪掉我也甘願。」涼颼颼的口吻,麒麟面向寬廣長廊,紛紛閃避作揖的宮女們望見行進中的兩人意味不明地笑。

這些人是在笑什麼……

「麒麟你、你心情不好嗎?都已經留了這麼久不要吧……

「自從踏入這裡的每分每秒我的心情就沒好過。」

如果說他心情不好,有一半以上原因都是這些吵死人的麻雀。麒麟狠狠地踏步前進,皮靴的聲音叩在迴廊,麒麟冰冷的眼神瞪視著女官們,被那眼睛捕捉到的侍者們紛紛閃避,夾帶了愛慕與恐懼的眼神,意味深長的軟軟語調窸窣地充斥半封閉廊道。「是麒麟大人……

……真是吵死了!

「對了,你一來女官們話都比平常多呢,簡直像等著你早朝似的,殿裡也比往常熱鬧。」活脫像偶像來襲那樣的…………興奮?

「不了,我用半隻耳朵就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我並不想聽。」麒麟半掩眸,垂下眼瞼長睫覆上。

事實上麒麟聽見了很多不該聽見的聲音,他不確定螭吻是不是也聽見了,那些人談論著「他」。除非必要他不入正殿,麒麟耳朵聽覺比普通人還要強烈,根針掉落地面的聲音都像筆桿落下那樣擴張,更別說是窸窣的耳語談話,他一字一句聽的分明清楚。

他不是龍的孩子,絕非龍王九子。

不要說女官仙人,甚至其他看著他的龍子們是怎麼想的……他們吐露出的神情,猜忌多於愛慕甚至多少鄙視,被那種視線緊盯便感覺荊棘攀爬滿身。他不過是頂上有角的獸,憑什麼被這些擁有仙籍的人們群聚評論。麒麟亮翠色的瞳孔閃爍著意義不明的光芒。

他只是麒麟。

「別那麼說嘛,我感覺女官們挺高興的啊,像我家的紅麥……人家說『戀愛中的少女』,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

「我想紅麥會那樣只是因為你太少回天風閣。我每週到天風閣視察的次數肯定比你這主人多。」

「哎……」此話正中螭吻的心窩。

「麒麟,不要走這麼快嘛……

「早死早超生。」

呃,這人看來心情真的很惡劣的樣子……螭吻想起什麼似的突兀說了:「說到這個,父王好像有什麼事找你,很緊急的樣子。」

某人一直走在前方的步伐頓足停下了,後面來不及緊急煞車的螭吻差點撞上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年輕男子,閃耀的金青髮甩過回頭立即給了螭吻一個大白眼──說到這個他的肝火就像被澆了油那般的猛烈燃燒著,某人開始為了剛剛是不是說錯話而渾身顫抖了起來。「我告訴你……

「那個人會找我,只有三件事──其一是他懶得熱酒,其二是你們這幾個兒子閃去天邊遠他找不到人陪他下棋,其三就是他真的太無聊了──找我泄憤……!」

「嘛嘛……別這樣說啦……」身為二皇子的某人汗顏了,顯然有人說的全然是事實。「那個父王嘛,有的時候比較不甘寂寞啊……

「什麼?」

麒麟怒火中燒,那個人到底把他當什麼以為隨傳隨到嗎?想當初一封封暗箭傳書射進可憐的黑檀木窗櫺,都不知道已經被戳了出幾個洞,和紙被迫換了十幾張,他一想到跟漿糊與和紙門奮鬥就感到憤慨萬千,尤其是某人在薄薄十乘十正方宣紙上只留下了六個大字(不含署名)︰

「我要死了,速回。

最愛麒麟可是快壽終正寢的龍王 啟」

什麼跟什麼!要不你就給我去死趕快死一死不要在這裡礙眼啊!

回想結束,麒麟理智線即將斷裂。殊不知這次又有什麼事件非要他幫忙不可,如果又像上次千里迢迢找他過來卻只要讓他倒酒,他發誓、這次一定把他的夜光杯全掃進垃圾桶──

「唔,父王好像是為了今年他的壽辰在煩惱吧……畢竟前陣子禮樂祭(4)的主司半崇夏才被調到城隍爺殿,據說短期不會回來才是。」

「壽宴嗎?」

麒麟跟著沈思起來。

「不過半崇夏那個人,說話和行事都不按牌理出牌,龍王殿裡的百官們都鬆了口氣。」

這話也沒錯……半崇夏那個人不但瘋瘋癲癲,想要開酒就開酒,連禮樂的順序沒有一年是固定的,難怪龍王跟他這麼和得來。每年龍王在殿中舉辦宴席是慣例,煩舉:龍王千歲誕辰宴、九龍子生日宴、春豐宴、夏涼季、秋收宴、隱冬宴、獵戶宴……尤其是龍王誕辰天下神祇貴族都會盛裝出席,蒼生百姓普天同慶,南北風味古今中外滿漢食珍多達三百多種菜餚,可謂龍王殿最重要的節日。

不過距離龍王誕辰紀念已經剩下不到三個月,既然半崇夏不在,殿裡該不會想把這大陣仗全權托他處理吧?……不可能,麒麟瞬間推翻自身想法,比起交給他這種門外漢不如禮樂祭隨便弄弄都來的省事。

「對了!」螭吻欣喜的說道。「我想到去年你的進宴禮,出乎意料,真的是太厲害了……

螭吻的聲音染上笑意,一閉起眼睛就能回想的舞蹈--使喧雜的場面靜肅下來,那天麒麟藍白舞袖的劍舞,眩目的像四月白櫻凋謝。殿中無論官職與否,都停下手邊事物只看著他。

劃破凌空的刀鋒與比什麼都銳利的雙眼,半掩翠色眸子沈浸在自己世界的麒麟。

彷彿當下除了自己沒有別人……全場目光打落在他身上,而龍王殿下更是難得唇邊揚起得意的笑意,對於麒麟他非常的自豪。

雖然很想用漂亮形容不過自己大概會先被旁邊這個人殺掉吧。

……呵呵……

麒麟望著螭吻已經陷入無端妄想的笑容,不知為何讓人有種想一拳打下去的衝動,也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誰。

「明明就是你們九龍子出席率不到三分之一而且還半途離席,我根本不打算跳那隻該死的舞的。結果你們這群傢伙睡覺的睡覺、吃東西的吃東西根本沒人理他……拜託這是壽宴耶(雖然每年都有),那傢伙再惹人厭都是在過壽宴──」

「所以還是很在意父王嘛。」

一句話被打斷了,溫和的嗓音阻絕了麒麟接續下去的話語。

麒麟睜大了瞳孔愣望著笑得一臉人畜無害的螭吻,兩人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下,麒麟回神才發現已經到了龍王私殿門口,抬頭就能望見的匾額上刻著「龍舉雲興」。

「麒麟真是溫柔啊。」

……

麒麟狠狠瞪了螭吻一眼,用力推門而入。

待續....



(半龍生原名龍生九子,此連載為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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