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世界一分為三—─天之上,人之間,地之下。在天界與人間的交界處有「殊途」,人間與地界的交界為「彼岸」。
殊途和彼岸某部份本質是相同的。
殊途乍看是虛無飄渺的人間仙境,宛若長江混沌的河水,高聳入天際的峭壁,以及寒風刺骨的寂寥。那條綿延不斷的道路上有各式各樣人種、珍奇異獸,都被送進殊途的渡船口。殊途的船是有棚架的小型商船,可以容納十來人,船伕不定時開船,船伕通常等客量足夠後,也許一週、一個月甚至百年才橫渡殊途河一次。
彼岸同樣有個渡船口,唯一不同的是,彼岸夜夜有划著槳送往生者至冥界的船。
一葉扁舟,一次只載一組客人。船上有船伕,披蓑帶笠佇立在船口等待,去世的人會自行遊蕩到彼岸口,那裡是另一段人生的開始。渡船者總是壓低寬大帽簷遮蔽臉孔,據說沒有人(鬼)注意過他們真實的長相。畢竟往生者通常像失神一樣呆滯地坐在船上,任由船伕處置……喔,不應該說陪伴他們走完人生終曲(真是良心事業哪)。
而不管你是進入了殊途還是彼岸,都要有種覺悟……死的同活的,活的同死的。這樣說有點繞口,言下之意是︰「死的沒有比活的好,活的又跟死的沒什麼差別,神經病又比正常人好,如果是瘋子根本不了解自己是生是死就更棒了!」
蟒喉悄悄感嘆關於殊途和彼岸的傳聞說得真是貼切,重點是自己也踏上這條不歸路了,據說殊途與彼岸的道路是命中註定、自生辰起就決定好的,不過……
他應該是走錯地方了吧?
他要去的不是殊途嗎?他真的已經「死透」到需要坐到彼岸的扁舟上?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蟒喉在內心不斷吶喊西王母娘娘的名字,巴不得衝進天庭搶過她手中的註生簿去一探究竟──不公平啊、這不是真的!
「客倌……」
「客倌,您是第一次來啊?」
「第一次,當然是第一次!……有人在地獄死兩次的嗎?」
蟒喉巴著船沿哭嚎,斗笠遮蔽臉龐的船伕發出竊笑,好像蟒喉的動作真的很好笑似的。細緻聲音漂蕩在忘川河面上,聲音澄澈,蟒喉才注意到流暢划著槳的那人是女性。蟒喉用餘光瞄她,不看還好,老天,她有三隻眼睛。
「客倌,您還是坐正的好。底下是忘川水,忘川水比血河池恐怖,如果您不小心掉到底下,說不定還沒進陰曹地府就永遠忘了自己曾經為人了。您就算爬得上來,也如同行屍走肉,不再擁有人的意識。」
蟒喉一聽從原本半趴的姿勢乖乖立正坐好,聽說在忘川的人丟失記憶的人成千上萬,而溺斃的連投胎轉世的份都沒有。
「我現在真的要進入地獄嗎……?」
「說地獄是也不是,不是也是。您現在即將前往的是冥界,地獄只是地冥的其中一環,至於您進入陰曹地府後將如何,就看您本身的造化了。」
造化?造化只有弄人的份哪。
「欸……那個,三眼小姐。」
撐船的女子並沒有對這稱呼感到生氣,反而咯咯笑了起來。
蟒喉感到很沮喪,他從喉頭發出微懦的聲音。「這一定是搞錯了……」
「您指的是?」
「妳們是不是搞錯人了,原本要送往殊途的人被送進彼岸來……我……」
「客倌,您的禁斷症狀是很多往生者不想承認已經去世所產生的。」
禁斷症狀?蟒喉真想當下昏厥過去。
「我們稱『死後不適症』,若有暈眩、嘔吐、頭痛……等副作用皆屬正常現象。」
「不……我是說……」這什麼鬼副作用啊?死去的人未免太辛苦了吧!
「而千人之中有百人像您這樣,不願承認(已死)事實。放心,橫渡忘川後情況便會好轉,畢竟地冥的氣壓狀態與別界不同,通過門的時候壓力會被釋放,你會感覺全身像洩了氣,不安與憂鬱一鼓作氣被排出……」
「到時身體還是感到不適,那只好……」
「……只好?」
渡船人嘆了口氣,她漂亮的唇線僵直。
「對岸船口備有『暈船藥』,據說服用下去會讓人頓時精神百倍、飄飄欲仙,只不過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蟒喉對女子壓低聲音和青黑表情不自覺抖了一下,裡面究竟是、是、放了什麼東西?
「與其想到那種地步,不如好好欣賞忘川沿途景色。這裡雖然有些陰冷,但川水風景也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
渡船人用悠揚的聲音這麼說著。
一生只有一次……
蟒喉覺得女子不全然是壞人,畢竟她還挺熱心的,而溫婉的聲調讓他安心不少。這麼說來,蟒喉沒有仔細去觀望與思考忘川的景致,怎麼說也是昏厥後就在船口醒來了嘛,然後糊裡糊塗的就被推上船了——
……忘川。
蟒喉小時候想像著忘川長什麼樣子,地府長什麼樣,黑黑的到處都是屍體,很臭,頭上有尖尖角的鬼,從他踏進這裡還沒見到半個(雖然自己還沒完全看過地冥的景像無法妄下評斷)。忘川河非常寬闊,除了槳落下的位置以外幾乎沒有波痕,簡直是死水。
划行了好幾里景色依舊沒什麼變化,蟒喉不自覺又打起盹來,一直到一個大的拐彎後景色的轉變才讓蟒喉稍微清醒。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中有幾個黑影。
蟒喉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楚點。
「喂,那是什麼……?」
那個影子好熟悉……就像……
人。
人影。
「我看到那邊好像有東西!」蟒喉指著她們行進的右方喊了出來。
女子也不反駁倒是跟著舉起槳,指向蟒喉手指的方位,從中劃開--原本瀰漫萬里霧的幽境因為女子的指引頓時豁然開朗,在重重雲霧之下出現了寬闊河岸,一切頓時豁然開朗。
正如蟒喉所想,有幾個人伏在地上,仔細一看那身影非常小,大概五、六歲的孩童。在他們的面前堆砌的是和他們身姿一般高的石堆。
「那是什麼?小孩子?」
「那是賽河原。」她解釋道。「因為比父母先行去世的孩子,背負著不孝罪名。所以被懲罰在岸邊堆砌石頭,只要堆完石子就可進入輪迴。」
「堆?」
「當石子變成比自己身高還高的高塔就行了。」
「每個人的生死冥冥自有定數。」
但死不死去不是他們能決定的吧……蟒喉心裡想著。
更何況他們年紀這麼小,根本不懂死亡是什麼。
船隻緩慢速度行經賽河,蟒喉可以看到孩子們在河畔撿拾石子,大的小的都有,小孩子吃力的將石頭堆疊起來,想必剛剛那十幾座的石山就是由這些小孩所作為吧。
小小的手即將放置頂端那層的石子時,蟒喉覺得他們後面好像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哎,他們後面好像有什麼…… 」 是雲?是霧?蟒喉還在疑惑那是什麼時,空氣中黑霧已經具像化,像成長似的逐漸擴大、再擴大,直到變成一個圓形的巨大黑影。
「……!」
黑影裡頭像深不見底的異次元空間,從正中間劈裂開來。裂開時像脫殼一樣,從中心點散落了黑色碎片。最令人驚訝的是。從裂開的地方緩緩伸出佈滿尖刺的棍棒,壓根不知打哪來的。
那根棍子非常巨大,足有三尺長,蟒喉看那棍子都快跟那些小朋友一樣高了。
然後黑影中的棍棒指著背對堆砌石子的小孩。
毫不留情,黑影往孩子堆的山,直直劈下去──
轟隆!
在賽河原迴盪著碎石炸裂的聲響,孩子望著被摧毀的石山,當場溢出眼淚。一個瞬間石山就被夷平,零碎的灑落在地面。
蟒喉瞠目結舌看著這場景,指尖顫抖著。
「這、這、這是……」
三眼女子似乎對眼前景象感到司空見慣,連眼睛也不眨。「但是這些孩子永遠堆不完也無法輪迴,因為堆到一半的時候,就會出現鬼把他們做的石山打壞。」
「鬼?」
「那個是鬼嗎?那團烏漆抹黑的東西是鬼?」蟒喉露出無法接受的誇張表情。「而且像他們這樣神出鬼沒的,萬一打到人怎麼辦?」
如果從那些小朋友腦袋敲下去,不是只有「再見」兩個字這麼簡單。
三眼小姐皺眉,看起來像眼睛都擰在一起。「客倌,他們已經死去了。」
「您何必擔心已死之人的安危呢。而且是魂魄,就算打到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但話不是這樣說的。」蟒喉反斥,「就算不能輪迴,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那些小孩堆了又堆,卻有人出現一直把做好的東西打壞,這種事諒誰也無法接受吧。」
「這……」渡船人瞠目結舌的望著滔滔不絕的蟒喉,老實說她也不知該如何說明,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雞婆」的人客。
「等等……客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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