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4/4

龍生 第二部【人間殊途】序~一章之一

龍生 第二部【人間殊途】

序章 悠遊

硝煙瀰漫,從遠方便可看見不同於山嵐的煙霧,像什麼燃燒起來了一樣,但沒有火光,周遭充斥著寧靜的味道。

一個男子突兀的出現在乾涸的農地旁,他斥著雙腳踩在龜裂的土地上、穿著殘破。不過他似乎不在乎。他愣望著山的另一頭,就像迷途的小孩,或許他的表情就是如此吧,一個老人拿著鋤頭蹲坐在唯一一棵綠蔭下,手上叼著菸斗,漠然的觀察著這個不請自來的人。

不請自來,因為一刻鐘前他還不在那兒。

那個男子突然就站在那裏了。

那人突然出現、又表現駐留了很久的樣子,看起來很年輕,一頭藍色長髮隨意紮起,膚色很白,重點他的衣服像一堆碎布拼接起來的,這邊一塊補丁、那邊一塊皮革,加總二、三十塊布料全部披掛在他的身上,從遠處看還以為他把家裡被單給穿出來了。

男子營養不良的消瘦顯得顴骨很高,然後他注意到對方的視線,即將坐在小丘上的男人俐落的把菸灰給抖掉,但那掉落的灰渣在接觸到空氣後燃起小小的火光。

燃燒了?男子抬頭看,零星的碎火隨風飄散,抖落的煙渣引起了火花和焚風,

「這裡已經不能住人了。」明明看起來很蒼老身材卻很壯碩,老者用了感嘆口吻這麼說著。

「很殘破荒涼是吧?就算你再怎麼看人都不會跑出來。」

年輕男子沒有說話,但也不像在戒備。他盯著老者的視線是藍色的。

「前鎮子我的女兒和小兒子都埋在這兒了,就在那裏。」老者指著自己距離不遠的地方,大概五六步的地方。

「然後我的妻子,也在上面安眠。」他指指煙霧的源頭。

沉默的男子聽了,跟著遠望山的另一邊,像壓抑了很久從喉頭擠出乾澀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是她啊。」老者摸摸樹幹,拍拍背後那棵小樹,男子看不出端倪。那樹不算茂密甚至相當年輕,對樹精來說不過三、四十年,但沒有看到精靈的存在,男子只是依照樹的樣貌去評斷。「以前這裡都是水稻,現在全都死光了,牛和馬也是。」

男子望向老者指的地方,就是他所站的地方。男子用緩慢的步伐,一步步爬上小丘,來到老者身旁,跟著對方的視線往下看。可以用荒蕪來形容,褐黃色、死氣沉沉的大地,這片土地的生命已經慢慢的抽走,站在那裏男子就感受到了。『有什麼正在消失中。』

「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片黃土,到時候連我們站的地方都會不見。」

「這裡…………生了戰爭嗎?」男子又開口,但斷斷續續的,好像起音很難似的。

「不是的,並沒有戰火。」

「沒有戰火。」他重複了一次。

所以,這片土地是自己緩慢的毀滅殆盡?

「小子,你又是從哪裡來?不會特地跑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看風景吧?」

老者抽起第二隻菸斗,斜眼瞥向男子。

但那人又沉浸去自己的世界了,一雙深藍色的眸子盯著眼前景象,若有所思的樣子。藍色的頭髮從未見過,不知是不是染的,非常鮮豔。

「喂、小子……!」

大夢初醒般的回過神來,有點呆愣的望向呼喚他的男人。「喔……?」

「你叫什麼名字?打哪來的?」

他停頓了幾秒,然後從嘴裡悠悠吐出一個名字。

「夜叉……」打哪來?他搖搖頭只願意說個大概。「從河的另外一邊。」

「河?又來了。」

老者聽了嘖一聲:「我看你也不是人吧,這陣子我看了太多了,這個地方地方邪門了,自從鎮村的菩提樹精遷走後,陸續死了不人。然後有很多非人會擺渡到這裡……

夜叉起身不願意搭理對方,因為這裡距離河沒有很遠,所以有很多亡魂迷失到這裡就能理解了。他是從河的那邊過來的,所以應該往人間界走去。

「喂!」

「迷惘的時候就過來看看吧!」

老者放下菸斗對夜叉大叫,用對待兒子的口吻。

夜叉用餘光瞥了老者一眼,身影隨著空氣中的波動逐漸消失……還真奇怪,他想。明明自己也死了生靈還住在魂魄與迷途居所。

人類是這麼掛心前世的生物嗎?

夜叉將視線睜開,零碎人間界的景像映入眼簾。

「我不會迷惘,因為我是鬼。」



第一章

「親愛的西西公主,不知您過的可安好?」

「小的向巴夫管家學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東方用語,以向您請安--是說,一想到公主您一路上有沒有餓著、累著、睡著,我就擔心的食不下嚥!

像我們公主這麼脫俗可愛如果被壞人拐走了那我…………不詛咒他十代祖宗下地獄受七君主凌遲再所不惜!咳,言重了……聽鬼子母殿的少爺說,您跟一個蛇精走了(給我記住),還聽說您曾經讓那名少爺和花精差點丟掉了小命,咪達深感……可惜。

那天和巴夫管家前往東方域的時候,看到那囂張跟什麼一樣的小少爺,就覺得我們西西公主是從天而降的天使。怎麼不把他宰了讓他的嘴永遠閉上。

啊,寫到這裡管家先生又要罵我了,我永遠愛妳!公主! 咪達 」

「那是什麼東西……?」坐在穿界口的雲層上,蟒喉愣望著奈達西手上那份散發出罌粟花氣息的粉紅色信紙,不要問他為什麼知道那花香,已經記憶起體內有半精的他現在對氣味、觸覺、視覺都很敏感。

「信。」

「我知道那是信。問題是誰給的?」夭壽剛剛在他們飛行到一半,一隻銀箭從雲層間穿越,還擦過他的臉頰,他可愛的臉蛋都被刮傷啦……

奈達西的虹瞳直視著蟒喉,純粹且毫不猶豫的說了。

「家人。」

……家人?我第一次聽到妳提到家人……」說不定那是很重要的家書呢,覺得誤解奈達西的蟒喉頓時覺得自己很不應該……

「家人不就是住在家裡的人?執事們寫給我的。」

執事?那是什麼,下人的意思嗎?蟒喉有時會體會到他們中西方代溝。

「不,我想我們指的意思應該不太一樣吧!」

還有那不得不忽視的……

「還有啊,我問妳那隻是什麼?」軟呼呼、圓滾滾的,死命趴在奈達西胸前的那隻……

奈達西抬頭望了蟒喉一眼,彷彿他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

「蝙蝠啊。」

「妳告訴我!有蝙蝠長那樣的嗎?」只有頭跟翅膀是蝙蝠吧,根本就跟一顆毛茸茸的球沒兩樣。是說,這可憐的小東西剛剛被綁死在銀箭上,穿越雲層被射了上來,當他們接到這封「家書」把小動物從箭上給解救下來,牠整個就像落湯雞ㄧ樣抖個不停。蟒喉想,應該不是聞到蛇精的氣味才這樣的……畢竟他又不會吃了牠。

「他是小豬。」奈達西把蝙蝠舉起來給蟒喉看。

「妳不用那樣我也看得很清楚……嗯,所以他到底是豬還是蝙蝠?」

「他就叫小豬。」奈達西重複一遍,但根本沒回答蟒喉的問題。

他們前往人間界的路途上,蟒喉臨走前向孟婆亭掌握了回到人間界的方法,他們說「只要想飛」就對了。搞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上了輪轉梯才發現有一股無形氣流足以將他們送到很遙遠的地方。

不需經過投胎儀式的他們,如今還活得好好的。

而且……可喜可賀的,在地冥摔了這麼多次,蟒喉覺得自己快要克服懼高症了……「不過,妳的腳沒問題嗎?」

在地冥弄斷右腿的奈達西,此時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的翻閱自己手中的信紙。

「上藥了,放著很快就會好的。」她說道,不過實際上只有擦過一次藥而已。

蟒喉實在佩服這女孩的體質……斷腳了是擦藥就會好的嗎?實在不是人啊……

「對了,這是什麼字?」

奈拿西攤開信紙手指著在信的最後用毛毛蟲筆跡寫的中文字,前面還加了「PS」。.

咪達一定又和巴夫吵架了,因為訊息到最後面就斷了,就像為了搶奪筆而遺留下的字跡,奈達西瞪大眼睛望著蟒喉,眼神裡充滿期待。

「喔……這寫的是『五十步笑百步』。意思就是半斤八兩,嗯不對,這樣太難懂了該怎麼說呢……不過指的是誰啊?」西方人懂得這麼艱澀的用語真是不簡單……

蟒喉抬起頭來發現奈達西已經得知答案還猛盯著自己看,那種表情可說是……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蟒喉發現自己的背脊涼涼的。

「妳到底想幹嘛?」這對話宛如自己變成要被侵犯的良家婦女,雖然外人看這角色該對調才是

果然不出他所料,奈達西一把抓住自身胳膊,然後就湊了上來。

舔。

「哇啊!奈達西!」

這傢伙竟然舔自己的面頰,大概是方才被箭擦傷的地方引起她極大的興趣--「妳是怎麼回事啊我可不是食物!就算答應要給妳血好了,妳也要顧及我脆弱的尊嚴啊……哎?」一把推開她,然後兩個人愣了一下,下方的雲層不見了,不知剛才的動作改變了什麼,原本被團團白霧包圍著,一下子煙消雲散隨而展開在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蔚藍以及--陸地。

「等等、別推……

「會掉下去啊啊啊!」

又來了!

隨著風而飄揚的兩人以劇烈速度掉下,在眼前出現的是好久不見的人間界,記憶中有著黃土和枯樹的那片土地,如今已經替換成蒼蒼鬱鬱的山林。雖然這樣說,但他可從來沒有從這麼高又遠的地方「回家」,他可是蛇精啊!從來只有在地上爬的!

瞥眼看奈達西,卻發現那個女人張開雙手以一種悠閒姿態順著氣流下落,似乎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

「小豬。」

奈達西把圓滾滾的蝙蝠夾在肩上以防牠飛走。

好吧,既然如此那……豁出去了!

蟒喉深呼吸,在手心寫了「人字」再它給吞進去。心定下來後的蟒喉才發現他們還是可以順著氣流飛行的,有股力量引導著他們,剛剛只是脫離了雲層帶。這麼說來,地冥應該是在地底下,但是經由第十殿的天梯讓他們爬到天上來了,再從天上的出口到達地面,其實他們是兜了一大圈才來到人世的……

真搞不懂輪轉殿在想什麼,不過這跟投胎後使母親懷胎十月一樣無解吧。

風刮過耳際轟轟作響,蟒喉能聽見藍寶石的耳飾發出撞擊聲,除了天以外眼前是呈現深綠的世界,連綿的山巒和地冥幽靜隱蔽的樣貌不同,他記憶中的人世,是相當荒蕪的。

『那個時候什麼也沒有。』

但不知道進入彼岸這些日子改變了什麼,總之這是一種孤寂又懷念的感覺。

「等等,妳要去哪裡……?」

蟒喉看著奈達西張開雙手轉向滑翔,朝海的另一端朝陸面飛去,蟒喉見著急忙跟著轉向,尾隨在奈達西的後頭追了上去。

「不覺得好像看見了什麼東西?」

洞窟裡傳發了老人的聲音。

這裡高聳的地勢與其餘小山巒完全無法相比,但最奇特的在這種海拔高山,某面垂直陡峭的山壁中間挖掘了一個洞窟。

也不知那個窟窿從何而來,沒有通道、沒有階梯和繩索,就算是活人也無法直接攀上這種幾乎垂直的壁面。在黑暗的洞窟裡,喀喀的棋子與茶杯撞擊聲相互迴響著。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從山的那邊穿過去了。」

原本沉浸在老人茶中的張果老,皺眉盯著外頭,他滑稽富有喜感的臉龐頓時充滿了疑惑。甚至想要假借疑惑之名,右手輕輕揮向眼前的棋盤,想要把眼看即將戰敗的棋局給搗亂。

老頭,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嗎?還沒結束呢。

曹佾的扇子一把拍在張果老想要搗亂的右手前,老人看了緩慢的把手給縮回去。老人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富麗,身上是質感良好的綢緞,跟老者殘破的衣飾相差甚遠。

「您老花眼啦。人老了就是這樣連眼睛都不中用了。」曹佾面無表情的說。

好吧,那只好繼續下了。張果老繼續拾起黑子,老實說這盤整個都被吃的差不多了,右邊那塊地也……

「哈!斷!」

死了、死了……這小子真不懂敬老尊賢,起碼也替老頭留點面子。

「不是啦,我確定有什麼飛過去了。像燕子一樣咻咻飛過去了呢。」

「是蒼蠅吧。」

……我才不會連蒼蠅都分不出來呢。這種海拔才沒有蒼蠅。」

「叫吃。」

曹佾提起四個黑子,蠻不在乎的說。

「那您說說看那是什麼啊?您又說不出來。」

「好吧……就當他是蒼蠅。」

……

張果老嘆口氣--「我認輸。」

「整地了。」曹佾點點頭,準備動手數子。

「你這兔崽子起碼也讓師尊幾顆子嘛,這樣成何體統?」張果老往後一坐,仰灌了一口茶水,抱怨著。

曹佾露出爽朗的微笑,然後將棋盒收好,不用想也知道是他贏了。

「嚴格來說您不是我的直屬師尊……況且戰場上可是不分你我。」

「你這小子……嘴巴越來越賤了。」

「彼此彼此。」

「所以剛剛您究竟看到了什麼?」

曹佾挑眉,根據禮數還是問一下老人家的心聲。

「如果我知道就不會說了,說不定是鳥之類的。」張果老爬起身,往洞口走去,望向外頭壯闊的景象,遠方有禿鷹站在枯枝上四處張望著,準備狩獵。

「巨大的鳥……

「什麼東西?」

張果老喃喃自語:「好像往人間界飛過去了。」然後想起什麼似的搖搖葫蘆,裡面已經連一滴酒液都沒有。「對了,這兩天不是說要下凡嗎?沒有酒了喔,我好想念肚石鎮的酒。」

「仙人不該喝凡間產的酒吧,要酒去天界取啊。我看你乾脆喝水。」

「兔崽子,這是對老人家的態度嗎?酒可是生命哪,由其是肚石鎮的九方家酒最美味了,又甘醇、又潤喉……

「夠了。」曹佾簡直聽不下去,這傢伙只是想喝酒哪來這麼多台詞。從懷中拿出算盤,不知道在算什麼,手指靈快的撥動著。嗯……肚石鎮嗎?

思考,然後做出結論。

「我看我們就下去吧,反正肚石鎮每十年的視察提早一個月也不會怎樣……

「喔喔!就真麼說定了,真是好徒弟!」

……

「奈達西,我拜託妳不要跟那種東西打架!」這個女孩竟然飛到一半開始跟不知哪來的小鳥搏鬥了起來,蟒喉驚恐的望著蓄勢待發準備出拳的奈達西,深怕氣流被她給搗亂了。「小鳥?」

「嗯……是鷺。」

他們剛剛穿越了說不出名的高山,然後正巧遇上準備南遷的蒼鷺,一大群的淡藍色的鳥禽,展翅飛翔的模樣似乎嚇到了奈達西,看著奈達西睜大紅瞳露出亮晶晶的神情,蟒喉立刻知道了這是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其實不具有攻擊性的蒼鷺,面對伸手想抓牠們頸子的女孩想當然是嚇到了,飛翔陣型不但亂掉蒼鷺們神經緊張的亂拍翅膀,被包圍在裡面的奈達西眼明手快抓了一隻成鳥--「奈達西。」

蟒喉急切對在自己不遠處的女孩喊道。「放牠們走,不可以!」

「喔。」奈達西想了一下,然後放鬆手中力道,奈達西懷裡的那隻蒼鷺奮力振著翅膀逃脫了。

奈達西目光追隨著振翅的鳥兒,但身後緊接而來的是一大群的白鷺,像襲擊般狂飛了過來--

「什麼!?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鷺啊!」

似乎沒辦法改變牠們飛翔軌道,上百隻白鷺與蒼鷺被奈達西和蟒喉搭載的氣流給引來,想要躲避的蟒喉抓住奈達西的手朝旁邊偏移,鳥類的翅膀紛紛打在他們身上,蟒喉用一手抱著頭,翻滾身體抬頭一看,卻發現他們直接翻離軌道了。

哎,氣流呢?

「!」

「降落了。」奈達西指著下面說著,還好他們沒有離地面很遠……但、不是這樣的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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